大汉系列:怀佳人兮不能忘

2018-11-23

公元前87年,享年七十岁、执政五十三载的汉武帝刘彻走完了他的人生,然而就在他去世后没多久,关于他的争议就已层出不穷。

公元前81年,在汉昭帝刘弗陵召开的一场关于国家经济政策的会议上,对于刘彻在位期间的诸如盐铁官营的经济政策,群臣争议不休。有人对刘彻的经济政策全面否定,也有诸如桑弘羊这样的人鼎力支持。然而这次还只是开端而已。

公元前72年,汉宣帝刘询继位的第二年,围绕祭祀汉武帝刘彻时要不要增加庙乐的问题,群臣对汉武帝的功过展开了激烈的争论。有人说刘彻功业盛大,祭祀时应当配有庙乐,但也有人说刘彻“虽有攘四夷之功”,却“多杀士众,竭民财力,奢侈无度,天下虚耗,百姓流离……”。

那些刘彻在位时,罕有人能发出的声音,在他去世后一齐爆发,并引发了千古以来对这位皇帝的功过评说。



西汉经学家刘歆评价刘彻是“中兴之功,未有高焉者也”,东汉史学家荀悦评价刘彻“奢侈而无限,穷兵极武,百姓空竭,万民罢弊……而孝文之业衰焉”,而到了近代,对刘彻的评价倒是赞者居多,著名历史学家翦伯赞说了这样一句话形容刘彻——“用剑犹如用情,用情犹如用兵”,意即刘彻在挥剑击敌时犹如用情般专注,而在用情上却犹如用兵般果敢直率、一针见血,对刘彻的评价倒是极妙。

总之,围绕刘彻的争议从来没有停止过。但事实上,大多人是以刘彻的功绩和影响作为出发点评说,持支持态度的即认为刘彻功在千秋,持否定态度的即抨击刘彻在位时的劳民伤财等等。

那么,拨开这些是非功过,将目光放在刘彻一人身上,刘彻无疑是一位极具魅力的人。



十六岁初登基,刘彻心中便已有了大汉江山的宏伟蓝图。一方面,对革除汉朝的积弊跃跃欲试,罢免坚持黄老之学的官员,任用与他一样希望推崇儒学、积极有为的新臣;另一方面,在登基第二年,汉朝还在和匈奴和亲的期间,刘彻便派遣张骞出使西域,寻找大月氏以求结盟共御匈奴。

推翻汉朝已经坚持了近七十年且卓有成效的执政方略,开辟一条全新却无人可以预见是好是坏的道路,这其中存在了无数未知的风险,做这样的冒险,需要多大的勇气?

更遑论,为了实现他的对内改革、对外御敌,刘彻遇到过数不胜数的阻力。窦太后坚持黄老治国,老臣韩安国等人坚决反战,就连他提拔的新人主父偃,也主张与匈和亲,即使在卫青连连取胜之后,公孙弘仍会因为耗费巨资的原因反对他建立抵御匈奴的朔方城。

虽然因为窦太后的阻拦,刘彻在羽翼尚未丰满时选择了暂避锋芒、韬光养晦,但待力量成熟,刘彻仍旧选择了坚定前行。

刘彻要承担的责任,是守护祖宗的基业,如果他不选择冒险,完全可以在钟鸣鼎食中安然享乐一生。但是黄老治国几十年后、汉朝越来越不可忽视的积弊,以及匈奴对汉朝没有底限和尽头的欺凌与羞辱,让刘彻不能坐视不管、将问题留待后人去解决。

不顾重重阻力,冒着未知的风险,主动承担这样的责任,又需要何等的魄力!

同时,我们也能看到,作为一个战略家,刘彻具备的军事和政治能力。

一提起对匈奴的反击战,我们不得不提卫青与霍去病两位将星。在战场上,卫霍二人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领,但若放眼整个汉朝与匈奴的战争史,我们可以看到刘彻才是汉匈战争之中最高的指挥人。

每次出击匈奴,汉军队伍的规划和部署,对匈奴出击的方向和路线等等,基本都由刘彻来确定。说刘彻是汉匈战争的兵马大元帅,卫霍二人才是刘彻的前锋也无不可。

公元前123年春、夏,卫青领兵十万出击匈奴的两次战役,期间汉军休整一个月,就是卫青在等待刘彻下一步的指示。而刘彻还曾亲口提出要教霍去病兵法,也能证明在军事谋略上,刘彻完全不输霍去病。李广利出击匈奴时,刘彻几乎要将汉军每一步该如何走都提前安排妥当。足见刘彻在整个汉匈战争中不可或缺的地位以及卓越的军事才能。

而在汉朝国内的改革,刘彻的眼界、谋略和手腕也不得小觑。

从登基伊始,不拘一格任用人才便是刘彻的优点。在刘彻的执政生涯中,有大儒董仲舒,还有年过七旬、曾做过猪倌的公孙弘,被各国拒之门外的主父偃,主张严刑峻法的张汤,大辞赋家司马相如,辩才东方朔,耿直如汲黯,奴仆出身的卫青,张扬如霍去病……正是这些人,与刘彻勾勒出完整的汉武盛世宏图。

刘彻被后人称道的“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”,使儒学成为中国两千年的主流思想文化,但同时,刘彻并非完全限制其他各家的发展,在刘彻的执政风格中,我们也能看到鲜明的法家的特点,即所谓的“儒表法里”。而刘彻的臣子中,公孙弘儒法兼通,主父偃乃纵横家起家,汲黯以及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都以黄老之学起家,形成了大汉朝堂百家兼用的格局,也为后世奠定了大一统帝国的统治规范。

在对待诸侯割据的问题上,刘彻恩威并施,“推恩令”不动声色地削弱了诸侯力量,后又以“酎金成色不足”为理由一次削掉上百诸侯的世袭爵位,彻底解决了从汉初便让统治者头疼的问题。

当然,刘彻也有生而为人避免不了的缺点存在,比如对长生不老的认知盲区,晚年对身边人的多疑等等。但是,正所谓“过而能改,善莫大焉”,当下我们很多人都不一定能做到知错即改,而身为一国之君的刘彻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,能在全天下人面前承认错误,一封“轮台罪己诏”,便足够让人对这个不完美的人刮目相看。

回过头来看,围绕刘彻的争论不休,最尖锐的两个问题便是对匈作战以及任用酷吏。

批评刘彻的都在说,刘彻长达四十四年的对匈作战导致汉朝“户口减半”,府库枯竭,百姓困苦,对酷吏的偏爱,导致冤死者无数。

但是反过来说,如果刘彻没有选择对匈作战,汉朝与匈奴的关系将会是怎样的走向?

鲁迅有一句话我们都知道,“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灭亡”。人的尊严驱使和生存需求,决定了汉朝子民即使再多忍耐数百年甚至上千年,还是会和匈奴展开真正的决战。

而如果刘彻不任用酷吏,那么威胁汉朝统一的诸侯权贵问题,能够彻底解决吗?我们不得而知。但至少我们可以想到,刘彻并不是“为了杀戮而杀戮”,因为偏爱才任用酷吏,刘彻的真正目的,从来都是解决汉朝的毒瘤而已。

于刘彻而言,一世的荣辱又能算得了什么?他眼中熊熊火焰的背后,是汉朝的千秋万世。



当波澜壮阔的历史,变成书籍中云淡风轻的印刷字体,我们很容易忽略一个人名、一个历史事件的背后有多少心酸和无奈,很难体会当时的嬉笑怒骂和喜怒哀乐,也罕有人能真的感同身受,当面对风云变幻和跌宕无常的人生时,有人曾拿出多大的勇气和决心与未知相搏,有人为此粉身碎骨,也有像刘彻这样尚能善始善终却充满争议和矛盾的人。

我们能做的,唯有尽力贴近每张纸页和每个文字的背后,以此心换彼心,以前人的教训反省自己是否也有这样的缺点,追随先人敢于开拓和进取的脚步,做一个更好的人而已。就如《论语》中所说,多想一想自己是否“为人谋而不忠乎?与朋友交而不信乎?传不习乎?”